素人写作▪金鳌文学(第四十三期)| 散文/刘伟伟·小小说/杨力·诗歌/若诗/黄衬安
魅力万江 2026-04-05 10:21





金银花落

刘伟伟










“旭阳娘喝农药了。”


消息像颗炸雷砸在村子里。那时我刚上初一,偏偏得了麻疹,闷在家里养病。听闻此事,心里吓得要命,旭阳家和我家,只隔一条不宽的土路,几步路的距离,竟藏着这样惊天的变故。


那天黄昏,我爹下班刚到家,撂下自行车就和几个叔伯赶过去,用地排车拉着旭阳娘往六营卫生院飞奔。到医院时她还清醒着,攥着旁人的手反复念叨:“我没事……”洗了胃,人尚有一丝意识,可旭阳爹执意要转去县城大医院,谁也拦不住。


转院的路上,人就没了。


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上有白发苍苍的爹娘,下有刚满九岁的旭阳。一条鲜活的生命,就那样骤然凋零。


在乡下,非正常离世的年轻人叫“少死”,是不能入祖坟的。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一口薄皮棺材被悄悄抬到村东头的乱石冈,草草埋了。夜色里,小旭阳撕心裂肺地哭喊:“妈妈……妈妈……”那声音穿透夜色,扎得人心疼。从那之后,这孩子再也没了疼他的娘。











旭阳是被宠大的。


虽是农家出身,他的日子却让村里其他孩子眼馋。零食不断,衣裳鲜亮,逢年过节的鞭炮,也总比别人多上几挂。后来听大人们说起,才知道旭阳并非他们亲生,旭阳娘年轻时生过一场大病,伤了身子。他是从吉林抱来的,是他爹战友的孩子,出生不到一个月,就来到了鲁西南这个小村,从此成了全家的金疙瘩。也许是疼惜他的来处不易,家里对他百依百顺,宠得有些娇纵。可村里人淳朴,谁也不会跟个八九岁的孩子计较。


旭阳家在村里向来有头有脸。旭阳爹是家里老大,生产队时驯服过惊马,被推荐去当了兵,复员后又进了乡财政所,吃上了人人羡慕的公家饭。那时村里人见了吃公家饭的,腰都要弯一弯。乡财政所有油水,家里的田地索性送给别人种了,日子过得殷实富足,在村里格外显眼。


旭阳爷爷是个勤快人,开荒种了几块地的金银花。收获时节,旭阳家的屋顶上、大门口的木凳上,都摊着金灿灿、白生生的花,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馥郁的香气。


旭阳娘是村里女人羡慕的对象。她生得白净,眉眼柔和,从不下田劳作,衣裳总是干净笔挺,皮鞋擦得锃亮。在那个灰扑扑的村子里,她走到哪儿,都是一道亮眼的风景。闲时从村头逛到村尾,或是去邻居家帮着带孩子,一开口先笑,性子又和善,村里没人不喜欢她。


她有殷实的家庭,能干的丈夫,可爱的儿子。方圆十里八村,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幸福的女人。











旭阳娘走的那天,是旭阳太爷爷去世的第三天。三天里,家里接连走了一老一少,这样的事,村里从未发生过。


后来人们议论起这事,总说起太爷爷临走前的场景。老人家迷迷糊糊的,舍不得满堂子孙,嘴里总念叨着想带个人去那边伺候自己。他最疼三儿媳妇,目光便一次次往那边瞟。三儿媳妇精明,忙摆手推脱:“爹,我伺候不了您,阎王爷可不收咱。”


满屋子人都不知该如何接话。这时旭阳娘开了口:“爷爷,您放心走,我随后就去伺候您。”


那声音不大,柔柔软软的,和平日说话时一模一样。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过后有人私下嘀咕,说这话不吉利。可当时谁也没往心里去,谁能想到,一句哄老人的话,竟会成真呢。


真正让她心里郁结的,是另一件事。


太爷爷走后,儿孙们凑在一起商量丧葬费。旭阳爹手头宽裕,想着自己是长子,主动多出了一千块钱,算是替兄弟们分担一些。不知怎的,这事传到了旭阳娘耳朵里。


有人看见,那天她独自坐在大门口的石头上,一坐就是一下午。那块石头常年被人坐,表面磨得光滑圆润。她坐在那里,双手反复摩挲着石面,目光直直望着院角那片晒得半干的金银花,花已经蔫了,耷拉着脑袋,没了精气神。她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愁绪。旭阳跑过来喊娘吃饭,喊了好几声,她才淡淡应了一句,目光却始终没挪开。


待到黄昏降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染红了半边天空。她才缓缓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角的灰尘,转身回了屋。


不多时,屋里传来了动静。她喝下了那瓶敌敌畏农药。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鲁西南农村,女人心里憋了气、想不开时,往往会上吊或喝农药。那时离婚是伤风败俗的事,女人宁肯一死,也不肯被人戳脊梁骨。


可旭阳娘这样一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女人,竟也选了这条路。她心里到底压着什么,没人知道。











多年以后,那个失了娘的小小少年,长成了高大结实的小伙子。每逢清明、忌日,乱石冈那座孤坟前,总能看到他落寞的身影。他会默默站很久,或是放上一束野花,风吹过,带走他无声的思念。


而旭阳爹,从未给妻子烧过一串纸钱。


旭阳娘五七日还没过,他就再婚了。邻居们又惊又怒,却没人敢当面指责他,只在背后悄悄叹气:十几年的结发夫妻,在他心里,竟如此没有分量。


他把儿子丢给乡下的爷爷奶奶,连夜将海凤——旭阳舅舅家的二女儿,比旭阳大一岁,在姑姑家已住了两年,送回了舅舅家。村里人都记得,旭阳娘活着的时候,曾说过等两个孩子长大了,让他们成亲,一起去县城安家。这话她说过多次,旁人只当是玩笑,如今想来,或许是她早早为儿子铺好的路。


海凤走的那晚,有人看见她眼睛哭得通红,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那座院子。可没人上前挽留她。后来听说她嫁到了邻村,日子过得平淡,再没回过那个曾住了两年的家。


旭阳爹自己搬去了县城,娶了个比他小十多岁的护士长,听说那女人还带着两个孩子。他出手格外阔绰,在县城买了两块地皮,盖起了两栋三层小洋楼,一套自己住,一套送给了岳母家。


有一次他带那个女人回村,我远远站在老槐树下看了一眼。那女人穿着时兴的衣裳,烫着卷发,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漠。那时我打心底里排斥她。如今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回头再看,那份排斥里,或许不全是因为她的模样,更多的,是因为她站在那里,替了一个不该被替的位置。











我小时候总爱往旭阳家跑,只因他家有台全村少见的大彩电。屏幕清晰又明亮,里面的人也特别好看。偶尔,旭阳娘还会从柜子里拿出精致的小点心塞给我,她总是含着笑,轻声说:“慢点吃。”而我总如获至宝,藏上好几天才舍得吃完。


她也常来我家,总爱站在厨房门口,笑盈盈地和我娘搭话。我娘和她截然不同,总有干不完的活:洗衣、做饭、喂猪、下地,常常一边搓着脏衣服,一边和她说话。她就倚着门框,聊着家长里短,偶尔伸手帮我娘撩开垂下来的碎发。


那时我只觉得她好看、和气,来了就有好吃的。如今隔了这么多年再往回看,才隐约明白,她来我家,或许不只是为了串门。那个被全村人羡慕的女人,那个从不缺吃少穿的女人,或许只是想找个地方,卸下片刻的疲惫。


她走后许多年,我娘偶尔还会提起她,叹一句:“那人呀,心善!”说完便沉默下去,接着一下下搓着手里的衣服,像是在抚平什么。











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工作,回故乡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一年秋天回去,傍晚时分,我一个人走到村东的小桥上。站了一会儿,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向不远处的乱石岗。小时候不敢靠近的地方,如今看着,竟也没了往日的可怕。


旭阳娘的孤坟还在,静静立在荒草间,坟包已经矮下去,长满了青青的小草。可坟头竟开了几朵洁白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旭阳娘走的那年,还不到四十。那个下午,她坐在石头上,一句话也没说。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与郁结,终究是没人听见了。


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醇厚气息。我又想起那些早已模糊的往事:地排车远去的影子,小旭阳撕心裂肺的哭喊,大门口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头,还有院外晒着的、渐渐蔫去的金银花。


那些美丽、馥郁的金银花,后来再也没人种过。


风里的白花还在摇,摇得很轻,很慢。



作者简介

刘伟伟,山东人,现居东莞,教师。




善面

杨力


王山走到十字路口时,看到了对面那家熟悉的鸡腿面馆。


两年前,王山还在这座小县城打拼。他开了一家小公司,为了拉业务,每天起早贪黑十分辛苦。有一阵业务很不好,公司濒临关门,急得焦头烂额的他,有一天走进了这家刚开业不久的鸡腿面馆。


面馆老板五十岁开外,身材矮胖,面相和善。见王山疲惫不堪,老板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还给他倒上一杯水。王山摇摇头,随便点了一碗,坐在角落里闷吃。吃完掏腰包,完了,没带钱包。其实,钱包也早跟他脸上一样干净了。他打开手机,银行卡上也不忍直视,估计再过几天,他是连一碗面都吃不起了。


王山一下子悲从心来。他出身寒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考上大学,就想靠本事努力改变命运,可命运偏偏跟他开玩笑,如今混得惨不忍睹,吃了上顿愁下顿。他掏完左口袋又掏右口袋的窘态,引得面馆老板多看了他几眼。


老板一边忙着招呼客人,一边收碗擦桌,见王山要买单,忙说:“搞忘跟你说了,今天是我们店庆,前五十名顾客都免费,你不用买了。”


王山一愣,半信半疑地看了老板一眼,张望一下店里的顾客,又朝收银台望去,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随即大大方方地跟老板说:“老板,那就谢了哦!下回再来。”


老板微笑着应答:“要得,要得。”


不知是肚子填饱了,还是吃了一碗免费的鸡腿面,反正回去的路上,王山步子轻快多了,想起面馆老板的举动,心里也涌起一阵阵暖意,脑子里似乎没那么焦虑了。


以后一段日子里,王山拉业务更勤了,脑子转得更快了,最终挺过了难关。年末算账,公司起死回生,还有些盈利。员工们领了年终奖,欢天喜地去聚餐,非要拉上王山一起去,他笑着一一婉拒了。


王山独自溜达到那家鸡腿面馆,老板见到他忙打招呼。王山二话不说,一口气预存了五百碗面钱。老板惊讶得瞪大眼睛,嘴张得老大,却不知道说什么。


王山笑笑,说:“那天,你要给我免费,店里十个客人都不到,你老婆又在收其他顾客的钱,我就明白你的心意。虽然你当时看走眼了,以为我没钱买单,但是你这份心意是实打实的,让我记了很久。你做初一,我就学你做十五,都来搭把手,大家都不饿肚子。”


老板敬佩地看着他,握着他的手连声说:“要得,要得。”


两年后,王山跟几个朋友合作,生意做大了,公司也搬到了省城。这一次,因为一宗农超对接的大订单,王山又回到了小县城,他亲自出马,势必要拿下这笔大生意,无奈竞争对手太多,王山还在排队等消息。


回到小县城,王山又想起了那家鸡腿面馆。这两年各行各业都不好做,面馆还在开吗?当初他可是预存了近一万元的面钱,是给暂时有困难的人用的,面馆老板到底有没有“专款专用”,也是他心里的一个疑虑。他从内心里是相信老板的,不过,现在近在咫尺,还是眼见为实最好。他决定到面馆去看一看。


当他出现在面馆门前时,老板两口子一眼就认出了他,笑眯眯地把他迎进门。王山坐下来,感慨地四下打量,发现墙上的价格表里,排在最前面的是一道“善面”,价格一栏却空着没有标价。


王山笑着打趣地问老板:“你这个善面没标价,是无价之宝吗?”


老板笑着说:“那年你预存面钱的事,我跟两个朋友喝酒的时候说起了,没曾想他们嘴巴长,又到处去说,七弯八拐让县里的记者晓得了,他们找上门来非要采访,赶都赶不走。没得办法,我才讲了事情的经过。结果他们就报道了。这下不得了,一大堆人找我预存面钱,要传递爱心,我都没答应,我想啊,你那五百碗已经够用了。所以我才专门做了这道善面,也给你一个交代嘛。”


王山听了老板这席话,也感动得连连点头。老板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到收银台,拿出一个小本本,放在王山面前,说:“你预存的面钱和支出,我都记在这上面,你看看。”


王山翻开小本本一看,他预存的面钱,所有支出都按月用“正”字做了记录,两年了,支出不到两百碗。老板说,吃善面的多是一些农村孤寡老人,他们来县城赶场,卖点蔬菜补贴家用,守半天也才卖个十多二十块钱,老板就给他们做善面。


王山心中的疑虑全部打消了。他专门点了一碗善面。吃面时,合伙人又打来电话,催问农超大订单的消息。王山只是听着,没有回话,然后挂了电话,默默地吃面。老板坐在他对面,小心翼翼地问:“王总,是不是遇到啥急事了?”


王山吃完面,边擦嘴边说:“我这次回来,是为争取一单农超对接的生意,是大单,所以竞争也大,还有点悬。不过不重要了,做生意嘛,东方不亮西方亮。”


离开面馆,王山正要叫助理订晚上回省城的动车票,这时,惠农公司的马总打电话来了,说:“王总,你还没回去吧?如果你方便的话,现在过来聊一下农超对接的细则如何?”


王山有些意外,接着平静地问道:“哦,你们定下来了?”


电话里,马总笑呵呵地说:“王总,五百碗鸡腿面的故事我早听说过,昨晚跟几个记者朋友吃饭,才晓得你是主角。我愿意跟有爱心的人打交道!”


放下手机,望着车水马龙的街头,王山眼前浮现出一碗碗善面,它们迎面而来,又流向远方。





作者简介

杨力,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




若诗诗歌三首


粗瓷碗

已闲置多年。碗底没有落款

它在母亲的手上

盛过晨雾的粥,盛过幽凉的井水

盛过一个又一个,青黄不接的日子

如今它被遗忘

如今它又在一首诗里复活



与山书

沿着蜿蜒,走进大山深处

身侧是万水千山,有梅花开在溪岸

植物吐纳清气

山寺褪去尘世的外衣

钟声杳杳

目及处是下跪的香客,是慈悲

越向里走

越觉得没有什么是最重要的

一座山可以改变风的方向

也可以改变你



山居

把红尘,关在山门之外
卸去浮华,隐去身份
滤掉多余的光环


去深山种兰,在溪水里养白云
无事,临溪静坐
与野梅树下
汲水,煮一壶老白茶
光阴在溪水中缓缓流淌
风在身旁轻轻走过


在这里,什么都不迷茫了
山月可洗浊念
泉水,清澈自明,可剔骨疗伤
可去除体内的杂草和虚妄



作者简介

若诗,本名徐宏霞,安徽人,现居东莞。




黄衬安诗歌二首


大叶榕树下

你坐在我对面

深嵌的面容纹理

与榕树挂根如此和谐

浆果调皮地蹦跃于我们两肩


缓缓的河水前

只你静听河底深处的叮咛

共守候的洁净

彼此都懂

承诺碾不碎


光滑石凳上

夕阳、初月,对影成三人

生命来来往往

走过风雨飘摇

遇见沧海桑田


闲行旧径

追——思——忆


月清夜明

百花如旧日

思绪添新愁



不知不觉走到这年龄

一本连环画

一颗白兔糖

一双沾着泥巴的小手

稚嫩的双眸

无忧的放牛时光


一双帆布鞋

一辆自行车

一张洒满阳光的笑脸

青涩的心

少年的全部装备


一缕晨光

一杯清茶

一段依旧灵动的年华

深沉的记忆

彼此的繁华似锦


渐渐地

不知不觉地

走到这年龄


开始想念

那一片曾经灿烂的江湖

那一抹曾经惊艳的残阳

那一场曾经陶醉的夜雨

那一段剪不断的匆匆

褪尽了风华

禁锢了时空

于花开花落间淡然静守

不知不觉已走到这年龄



作者简介

黄衬安,东莞万江人。



素人写作▪金鳌文学长期征稿

投稿邮箱:1527458172@qq.com

作者投稿请附个人简介、联系方式,以及身份证号、开户名、开户行、银行账号等信息。











撰文:刘伟伟、杨力、若诗、黄衬安

编辑:卢梓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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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键词:老板,金银花,女人,县城,面馆老板,榕树,孩子,诗歌,村里人,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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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5 10:2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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